周一至周五 | 9:00—22:00

看火车

作者: 秋 林

  小镇很小,只有百十来户人家。若在小镇呆久了,又找不着什么事做,便觉得有些冷清,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个小镇。小镇是有别于古板单调的村庄的,这里有学校,有煤矿,有餐馆,有卖各种各样小吃的,也有猥亵男人经常出没的美容美发厅。当然最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火车站,有定时通过的火车。空气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嘶叫,让小镇有了特别的味道,当然也似乎提升了小镇的规格。
  
  我们觉得小镇很小,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内心在蠢蠢欲动,小镇已经快要盛不下那些近乎伟大的梦想了。其时,我们在小镇念初中,已经识得一些字,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朦胧的期待。我们向往远方,向往山外的世界,向往已经意识到或尚未意识到的一切。坐在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教室里,思绪常常飞出窗外,随着火车的那一声声鸣叫飞得很远很远。可能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尽管火车近在咫尺,但我们这群可怜的孩子根本没有谁见过火车。那时候,学校有明文规定,不准学生靠近铁路,因为怕出事。进了学校,你就别想往外溜了,老师的一双眼像鹰隼一样时刻盯着你。
  当然,也有偶尔逃离老师目光的时候,但火车站附近那高高的围墙,让身材矮小的我们有些鞭长莫及。一堵墙,隔在我们与火车之间,也隔断了我们对这个世界最朴素的认识。见一见火车的想法,一次次冒出来又一次次搁浅了,于我们而言,火车只是一个停留在纸上的模糊概念。
  于是我们更加迷恋火车的声音。它悠远绵长,雄浑厚重,长久地响在我们的心里,挥之不去。以至若干年后,听到那种声音,我还是下意识地沉醉在旧日的时光里。在那时我的想象中,火车就是一条巨蟒,在千山万水中穿行,可以抵达任何一个地方。
  
  转眼间快要毕业了,也就是说我们将要告别这座小镇,或者回到家乡,或者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求学。有同学提议,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火车,否则就是在小镇枉呆了3年,回去会让乡亲们笑掉大牙的。
  这件事没有声张,但走了一段路后,我发现队伍很是壮观,竟有二三十人之多。一件很普通很普通的事情,在特定的背景下,可以变得很奢侈。天色暗着,我们默默地走,像是揣着一个酝酿已久的秘密,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弯弯曲曲的小路,早已随着夜色的来临,隐匿在树林中了。夜空中,偶尔划过归鸟清脆的叫声。
  ――火车站!有人在喊。啊,终于到了。
  火车站立在旷野中,有几盏低瓦数的电灯昏昏欲睡,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同样没有生气的,是那个立在门口的站长,打着永远也打不完的哈欠。他手中的一盏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的,令我想起了《红灯记》,只是这个站长身上,怎么一点也看不到李玉和的影子?不过,站长倒是很热情,爽快地同意我们进站看火车。火车要到晚上11点才来,我们要等上好大一会儿。站长说,你们就在这里玩,我进屋睡一会儿觉,10点30的时候叫醒我。
  
  我们在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天忽然黑得厉害,站台上的灯都打开了,更显得四周黑乎乎的。两条铁轨匍匐在脚下,循规蹈矩的样子,从黑暗中来,又重归于更远的黑暗中去,呈现无边无际的虚无,只有眼前这一小截是现实的。焦躁中有人叹息,唉,要是白天来就好了。有人立马予以反驳,白天有老师盯着,能走得脱吗?
  火车终于在等待中来了。站长一副虔诚的神情,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角色,以迎接火车的到来。远远地,我们听到了那熟悉的轰鸣,站长登上站房的楼顶,提着红色信号灯,向远方有规律地晃动了几下。火车越来越近了,咔嚓、咔嚓、咔嚓……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一个庞然大物裹挟着一阵风倏地窜过来,仿佛也要把我们席卷而去,又迅即遁于无形……
  我知道,这只是铁路线上一个可以忽略的小站,来来往往的火车根本不在意它的存在,甚至不屑作片刻的停留。其实,这列行色匆匆的火车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因为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很大很大的少年梦,似乎一下碎了,又似乎攀上了火车,去了很远很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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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乌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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