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至周五 | 9:00—22:00

少年戏缘

作者:未知

  01 越 剧
  上小学三年级时,放晚学回家,路过小戏院的门口,那里面传来的一阵阵委婉动听、缠绵悱恻的越剧唱腔,总会深深地把我吸引住。我和妹妹驻足在戏院门口,一边痴痴地听戏,一边等待戏院老板娘给我们放行。
  老板娘在快散场的时候放我们进去看戏,我们叫它“放汤戏”。遇到生意好的时候,老板娘自然心情好,就会提前给我们放行;如果生意不好,就会迟迟不放行。我们虽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一待“放汤”,我们立刻一哄而入,脚跟还未站稳,台上已吹响唢呐,眼看大幕徐徐落下,我们只好扫兴而归。
  一直看放汤戏,多少也看出一点名堂。《李三娘教子》情节凄凉,回到学校上课时耳边依然回响着李三娘悲戚的唱腔,心中牵挂着她的命运。当时年幼,虽不懂感情之事,却被她那一股强烈的悲催感染着。我和妹妹偷偷地拿着姐姐的《小戏考》学唱词,叽叽咕咕地反复吟唱。
  一天下午放晚学,听说学校后面的南湖畔泊着两只乌篷船,我和妹妹忙奔去看。两只乌篷船载着一个越剧戏班子,他们正在南湖畔的一块空地上搭戏台。我和妹妹围着他们嬉闹,看他们用砖块砌了一个两眼灶头,然后放上一只大铁锅烧饭、一只大铁锅烧菜。演员们排队打菜、盛饭,然后坐在船上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我和妹妹心想,台上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风情万种的千金小姐,台下的生活竟如此艰苦寒酸……
  第二天,天刚擦黑,四邻八乡的农民便都端着长凳跑来看戏。湖畔上,人群拥来拥去,我们几个小孩子被人群挤翻了凳子,被迫撤退到台角外。这下坏事变好事,我们一边看舞台上的演员表演;一边看后台的演员换衣、化妆,见识了演员的真面目。戏台下的另一番场面同样使我眼花缭乱,小摊贩们在一盏盏昏黄的小油灯下卖着各式各样的吃食,豆腐花、豆浆、五香豆腐干、臭豆腐干……热气腾腾,还有挎着篮子卖荸荠、山芋、老菱、南瓜子、葵花子的,好不热闹。这夜,我们看的是一曲名叫《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在“十八相送”中,聪慧机灵的英台把爱的信息暗示给山伯,可书呆气的山伯却蒙在鼓里。曲调轻快欢畅,舞步婀娜轻盈,充满诗情画意。到了“楼台会”,曲调变得忧伤沉重,运用慢板、散板,大段大段地抒发人物内心复杂细腻的情感,在二胡、琵琶、箫的烘托下,丝丝入扣,似诉如泣。一缕缕哀婉、凄凉的情愫从两个演员的眼神里流露出来。我和妹妹虽然一知半解,也不禁泪湿满襟。
  小学毕业后,我考上了县城中学。一个星期天,在一家小戏院幽暗的售票窗口前,我抬头望着镜框里一张张发黄的照片发呆,竟然认出其中的一男一女就是在故乡南湖畔戏台上扮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演员。于是,我踯躅在戏院门口等“放汤”,一直等到散场也没能如愿,眼看演员们一个一个走了,我终于鼓足勇气拉住一个问:“照片上的演员在吗?”她说:“早就离开这个剧团了!”我惆怅地往回校的路上走,昏暗的路灯下,留下一个长长的孤独的身影……
  02 沪 剧
  一天傍晚,隔壁邻居徐叔拉我去看戏。一进小镇戏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戏院里的堂官拿着一把长头颈的吊壶,给观众逐个泡茶。过道里,卖香烟、卖瓜子的小贩川流不息。
  我们落座不久,音乐声在舞台的角落里响起,戏院里立刻鸦雀无声。我听徐叔说,今晚演出沪剧《碧落黄泉》,讲的是两个城市青年的爱情悲剧。随着情节跌宕起伏地展开,人物的命运渐渐凸显,大段大段的抒情唱腔让座中的女人纷纷抽出手帕擦泪。连我这个似懂非懂的孩子,幼小的心灵也受到震动,为她们的欢乐而欢乐,她们的痛苦而痛苦。
  戏越演越精彩,演到男主角读信,他用抒情慢板大段独唱,不徐不疾,唱腔像大珠小珠落玉盘,声声泪,字字血。徐叔说,这一段叫“志超读信”,是经典的名段。戏散了,回家路上,徐叔还沉浸在剧情中,一边走一边学着唱:“志超,志超,我来恭喜你……”
  我很喜欢沪剧,它表现城市市民生活,贴近底层人民,特别是上海话的说白,充满生活气息。我还喜欢它那委婉曲折的长过门,音乐以二胡、扬琴、琵琶、箫、大提琴为主,在大段抒情唱段出现时,必有长过门,然后,琵琶、箫似合奏,托出了清板。
  在初中毕业的联欢晚会上,我的一曲《志超读信》震撼了全校,一直默默无闻的我顿时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我考取了省城重点中学,报到那天,遇到几个初中的女同学,她们叫不出我的名字,叫我“唱沪剧的同学”……
  03 锡 剧
  初二的寒假,我刚从县城回到家,一踏进家门便听到妹妹在哼唱一段充满乡野风味的曲调。我放下行李,问妹妹:“你唱的什么戏?”妹妹说:“这是我们文化站正在排练的锡剧,名叫《一捆稻草》。”
  妹妹帮我找来一本《锡剧小戏考》,我按简谱学会了“大陆调”“黄调”“行路调”“太平调”,我最喜欢的要数“慢大陆调”,它抒情、缓慢,洋溢着一股浓郁的江南乡野风味。
  初三暑假,烈日炎炎,镇上来了一个县城的锡剧团,我场场不漏地去观看。最难忘的是《珍珠塔》。在二胡与扬琴的伴奏下,主人公抒发着心中的哀婉与悲凉,戏场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观众们屏住了呼吸,为人物凄楚的命运而泪湿衣襟。
  清新质朴的锡剧音乐,丝丝入扣,每次耳边传来,无不让我似痴如醉。
  高一那年,学校放春假,我回故乡,正逢镇上来了一个锡剧团,上演《西厢记》。我刚看完一篇《西厢记》的赏析,于是,我带着书走进戏院,边看书边看戏。戏院里的观众大多是来自四邻八乡的农民,他们都用讶异的目光盯着我看,我坦然地我行我素,沉浸在张生与崔莺莺的故事中……
  高二寒假,我陪妹妹参加县文化馆举办的锡剧清唱比赛。妹妹唱的一曲《孟姜女》震撼全场,她以似水的柔情、甜糯的嗓音,唱出了心中的哀怨与不平,征服了在场的评委,最终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不久,妹妹接到县文化馆通知,去参加省城锡剧清唱比赛,我又陪她去了省城。在省城大剧院比赛时,我坐在台下观众席里,还未轮到妹妹出场,我却比妹妹更着急,两只手汗水涔涔。终于盼到妹妹上场,她未开口唱,我的心都快跳出胸膛。妹妹第一句唱罢,立刻赢得掌声一片。她沉着地演唱了她的拿手好戏《孟姜女》,抑扬顿挫,时缓时急,时轻时重,委婉生动地演唱完全部唱段后,台下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妹妹从小与戏结缘,如今终于结出了丰硕的成果,我为她欣喜自豪。
  多年来,我与越� ⑽�剧、沪剧都结下良缘,但因为有缘无分,最终未能成为我的终身职业。但在生活道路上,只要听到那熟悉的旋律,我依然会似痴如醉,以至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在那月朗风轻的春夜里,我会怀念与家人在故乡的戏场上看戏的时光,我的思绪飞扬在水袖飘飘的江南音韵声中……戏曲依然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戏曲给我带来了生命的活力,成为我亲密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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