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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记忆

作者: 陈玮佳

  十八岁之前,我的人生旅途是封闭自足的。从幼儿园到高中复读班,一直过着走读的生活。而最远的地方,也只是需要多蹬几脚那辆锈迹斑驳的绿色的单车就到了。
  有赖于那辆单车,我完成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旅途的探索:那星星点缀的村落,曲曲折折的沿江河堤岸,潮湿的地气中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这些故乡的美景分布在我的单车之旅中,这些美好的记忆就像流动着的血液,不断地在我少年时期的生命里得到重复和延续。
  十八岁那年夏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湖南师大的通知书。暑假那会我正在阅读《围城》,而这本著作正好是钱锺书在湖师(原来的国立师范学院)执教鞭时所着。书中的不少情节让我不禁一颤:我会不会和方鸿渐一样,背着沉重的书箱,一路颠簸地踏上前往“三闾大学”的西行之路?
  不敢多想,总之,我的未知而又漫长的旅途也要拉开序幕了。其实,说是未知,确实有点懦弱,从江西上饶到湖南长沙,不过千里之行,何况现在火车再差劲,也比方鸿渐那会不知强上多少倍。
  六年之行,让我始终困惑不解的是,一个人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将这无知的岁月走过,帷幕拉起,何处又是人生戏剧的高潮,何处又是低谷?这些似乎都是冥冥未知的。而对于我来说可以确定的便是,在这六年的求学时光中,始终都沉浸散发着绿皮车厢那股混合着各种身体气味的特有的味道。
  一路之行,对于我来说,另一个可以确定的便是,我的旅程始终是和坚硬的车厢联系在一起的。整整六年的求学,“卧铺”两字始终没能够在我的脑海里展开。等我快大四的时候,从长沙到上饶的动车组开通了,而我对它的最深刻的印象,并不是速度,而是高昂的票价。直到去年陪母亲从北京回来,实在买不到坐票,才与卧铺“邂逅”了。而这次的邂逅并没有给我带来多久的快乐,反而是一种莫名的刺痛,责怪自己寒窗苦读,却未能给母亲带来应有的幸福,阅尽书中百态,感受到的却是触及火车这样一个再熟悉不过之物上延伸出的那部分的陌生和冰冷。
  六年里,我感受着火车的呼吸、心跳和脉动,更深深体会着低沉中国的人情冷暖。从候车口铁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人头攒动、奔跑的身影、各式的包裹、慌张的神色,这样的旅途让我不禁想起了《2012》中人们逃往诺亚方舟时的场景。去往幸福终点站的座位总是那么有限的,没有人愿意让自己和家因为这冰凉的铁轨而分离开,于是,在制度和管理缺失的事实前,各式各样的人性在检票口到站台这短短的舞台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开。
  妙龄女子会不顾一切地往车窗里爬,青年人顶着身后如潮般的骂声挤到了队伍的最前头,孩童的啼哭迅速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之中,小偷得意地穿梭着,列车员神情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似乎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每天都重复上演的人生剧目。
  一段时间后,幕谢了,各式各样的人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角色定位。妙龄女子优雅地从手提挎包中取出芳香四溢的化妆盒,青年人戴着耳麦自得地嚼着槟榔,孩童熟睡了,小偷消失在车厢的某一角。不同的车站,一批陌生人下车了,而一群新鲜的陌生人又陆陆续续地填补上来,不同的人,同样的故事,这一切就这样每天都安静地上演着。
  “呜―呜―呜―呜呜”!
  车外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跟随着这六年的曲线,逶迤前行。火车在驰骋,许许多多的东西都不断地被抛在了身后,而车窗外,一排排亮着灯的建筑物似乎和我、和车上的旅客们,一起在追寻着未来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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